广东、海南、浙江、江西……
这些地方也有不少人说闽南话
闽南语在海外分布也十分广泛
在海外讲闽南语群体超过2000万
沿着闽南语的迁徙之路
一同探秘闽南语的前世今生
台海网4月5日讯(海峡导报记者 曾宇姗 崔晓旭)母语是最深的乡愁。闽南语是闽南人的母语,不仅分布在福建闽南地区,也迁徙到了国内其他省份,甚至海外。
清明节到来,不少身在异乡的闽南人思乡心切,有的不远千里赶回家乡祭祖扫墓,有的遵循着闽南人传统的习俗过节,寻根、探亲、访友、缅怀祖先。
导报记者几经周折,采访到已迁居江西、温州等地的闽南人后代,他们都说着一口流利的闽南语。同时邀请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会专家详解闽南语的分布情况及迁徙之路,一同探秘闽南语的前世今生。
足迹
浙江明清之际渔民迁徙 现有超百万人说闽南语
从小在温州长大的阿森,一家人都说着流利的闽南语。但祖籍是哪里,只听长辈提起过,可能是“泉州府”。
高中毕业后,阿森辗转全国多个城市工作,熟悉的乡音越来越远。直到2019年回到温州,再次听到闽南语的他,倍感亲切。
“小时候以为是因为离福建近才讲‘福建话’,长大了才发现,原来我们隔壁的福建宁德和福州地区的方言和我们并不相通,而离我们相对较远的厦门、泉州和漳州地区才和我们讲差不多的方言。”阿森说。
阿森生活的温州苍南,大多数人都用“福建话”交流。他经过一番研究后才得知,这里说的“福建话”其实就是闽南语。
时间追溯到600多年前。由于人口增长迅速,闽南地区的土地和渔猎资源越发紧张,早在明清之际就有许多闽南渔民陆续迁徙到浙江南部和东部海岛居住。这其中,泉州人占比较高,现存的温州闽南话大体体现的也是泉州方言的特征。“只不过,泉州方言北迁并独立发展百年后,在温州地区已发生新的变化,语音、词汇、语法各方面都与闽南原乡的闽南语有些许不同。”阿森说。
据资料记载,现如今整个浙江省说闽南方言的人口约有150万人。而在网络平台上,温州人讲闽南语的短视频也广为流传,阿森也是创作者之一。
从2021年起,阿森就萌生了利用互联网传播闽南语文化的想法,在抖音上创建了短视频账号“阿森LYU”。闲暇之余,他会更新一些温州闽南语的内容,接地气的分享吸引了上万名粉丝,也让他结交到五湖四海的闽南语爱好者和以闽南语为母语的群体。这些人有的来自台湾、福建、广东、海南等地,也有生活在马来西亚、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大家建了一个微信群,透过网络交流彼此的生活,抒发对家乡、对母语的情感。
为了持续输出优质内容,身为短视频博主的阿森更关注身边的“温州闽南人”,不断查阅资料,深入学习闽南文化。“福建最显著的特征是多山濒海、伴水而居,特殊的地理位置赋予了闽商与传统农业文明不同的特质,受海洋文化影响的闽南人天然具有北上中原、东向出海的开拓精神,这在温州地区非常明显。”他与导报记者分享道,在温州地区生活的闽南人大多擅长做生意,不管是经营水产批发市场,还是外出包工地、开矿,都做得风生水起,将“爱拼才会赢”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仅如此,闽南元素在温州地区也随处可见。有数据统计,仅苍南一个县,就有80多座妈祖庙,妈祖信俗的传承十分悠久,信众多达几十万;在温州洞头区,每年正月初九都会举行声势浩大的拜天公习俗,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温州南部随处可见带“厝”的地名,如李厝、罗厝、颜厝、新厝等,温州人常吃的炒米粉、牛肉羹、红龟粿等美食也都来源于闽南地区。
一脉相承的精神和生活方式在温州得到延续,这让阿森对闽南祖地始终抱有难以割舍的情怀。早年间,他还在微博上遇到过同样迁居外地的闽南宗亲,通过自己建立起的社交圈帮助他寻根,最终在福建南安找回了亲人。
在阿森看来,随着普通话的普及,下一代会说闽南语的人或许会更少,他想做的就是尽己所能推广闽南文化,让更多人感受到闽南语的魅力,不要让这门博大精深的方言消失。
广东、海南 “以海为田”不惧艰难 大量人口沿海岸线迁徙
有人北上,也有人南下。福建远古先民以木、竹、筏为工具从事采集渔猎活动,闽南语的迁徙自然有一部分是沿着海岸线进行。
闽南人向广东和海南的迁徙,其历史大致可以追溯至宋朝。宋代,福建的经济趋向多元化,商品经济较为发达。由于商业活动的需要,大量福建人迁入了广东的潮州地区,而这其中,迁出人口又以泉州和莆田两个地区的人口为重。伴随着闽南人的迁入,闽南方言得到了广泛传播,甚至逐渐取代潮州原本的府城话,成为当地最主要的语言。
根据《广东闽方言语音研究》统计,现在的广东省讲闽南话的人数大概可以达到1400万人,数量之大,令人惊叹。同样的,闽南人也大量迁徙扩散到了海南岛地区。唐代时,海南岛人口仅有区区4858户。即使到了宋代,受当时交通技术水平所限,海南岛仍是一个“不毛之地”,苏轼被流放于此时就曾含着悲愤书写“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南宋末年,因逃避战乱及天灾,不少闽南人选择远航到南洋或登陆对岸的台湾。但由于当时的条件有限和距离遥远,向南洋方向的人们不少还没到达就因补给问题而暂时搁浅了,最后退而求其次落脚到海南岛,后来再由海南迁徙到海外。
随着登陆的福建人与日俱增,他们在海南岛上逐渐发展成为一支人口数量可观的族群,能够与海南岛最早的黎族匹敌,甚至到后来占据绝对优势。群落的壮大,让他们日常使用的闽南语在岛上的覆盖范围也随之扩散。
“现在海南汉族绝大部分人均为闽南后裔,海南话实际上就是闽南方言演变而来的。”现居
海口的闽南后裔沈毅达说。
江西另辟蹊径 向内地扩散闽南语代代相传
虽然大部分闽南人的迁徙沿着海岸线进行,但有一拨人,他们另辟蹊径,向内地开拓扩散。
今年74岁的退休教师张克煌,在紫湖镇张岭村度过了大半辈子,退休后跟随儿子来到厦门。他的家乡紫湖镇,位于江西省三清山脚下,在那里,有两万紫湖儿女都讲着一口纯正的闽南方言。“相传明末清初时,我们的祖先就从福建迁移到了江西,那时有18个姓氏结拜为兄弟,形成了庞大的聚居群体,并且立下不成文的规矩,世世代代都要讲闽南话,让后人记住自己的母语。”张克煌告诉导报记者,他是张氏宗亲迁居江西的第十一代,祖籍是福建永春,关于宗亲迁居的历史,族谱上均有记载,提醒着一代代后人不能忘记自己的根。
据他回忆,在紫湖镇上有张氏、林氏、颜氏、尤氏、陈氏等不同姓氏的村庄,迁居到江西后主要以农耕为经济来源,他的爷辈和父辈也都是依靠开山、种地、发展林业来谋生。在张克煌小时候,张岭村里多是些矮小破旧的房子,但林氏、颜氏等较为兴旺的大姓家族已经拥有气派的“四进厅”。那些古厝讲究中轴对称,大堂多、天井多,左右两边是厢房,与闽南地区的房屋建筑风格极为相似。
紫湖镇上还建有许多祠堂,和闽南地区一样用来供设祖先神主牌位、举行祭祀活动,保留至今的林氏宗祠、颜家宗祠都是古老的文化遗存,已有上百年历史。
根据相关资料记载,这些向内地扩散的闽南人口中,大部分迁入地是如今的江西省。他们有许多是跟着当初太平天国运动时期的太平军北上而来的,迁入江西后大多安家在上饶地区和赣南地区。
张克煌介绍,除了方言,闽南人带到江西的,还有传统习俗和美食,比如玉山紫湖花灯就源自于古时的闽南灯会。在闽南语中“灯”与“丁”同音,“添灯”即是“添丁”之意,每年腊月,紫湖镇各村庄就会有组织者牵头设立灯会,发动每家每户一同制作花灯。到了正月初二晚上,各村百姓会提着灯笼聚集,排成队伍穿街过巷。而每年的清明前夕,紫湖镇上的人们也会和闽南地区一样,早早地准备好艾草,用以制作清明粿。
值得一提的是,紫湖镇上的颜氏宗亲仍然保持着两年一次的大型祭祖活动,到清明时节组织宗亲回到福建永春。尽管已迁居外地,“闽南人”浓烈的宗族观念却深深根植于他们心中,流利的闽南方言无疑是维系后人情感的一条纽带。
探秘
闽南语都流传到了哪些地方?
闽南语,不仅在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广为流传,而且跨越国界,说闽南话的群体相当庞大。
据了解,闽南语成片的、较大的通行区域在福建、台湾两省,包含厦门、泉州、漳州,龙岩市新罗区、漳平市部分地区,三明市尤溪县、大田县部分地区等,以及台湾岛大部分地区。有数据表明,台湾岛共有约1200万人说着闽南语,中部和北部接近泉州腔,南部接近漳州腔。
厦门市闽南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夏敏介绍,以地图方位来看,闽南语向北,扩散到了福建其他县市,如宁德、南平、三明等都存有说闽南话的村镇;在省外浙江的杭州、温州、湖州、宁波,江西的上饶、泰和、吉安,江苏的宜兴等地,也有规模不一的闽南方言存在。北迁的闽南话来源相对复杂,以泉州居多,有部分来自漳州。闽南语向南,就走到了广东、海南和广西。其中,往广东方向扩散到了粤东的潮汕地区,闽南语腔调与漳州接近;还有一支迁到了粤西和海南一带,闽南语中夹杂着白话。这两片方言是较早从福建迁出的,明代以前可能就已经形成。海陆丰、惠州部分地区的闽南方言,则可能来源另一个时期的漳州。
而闽南语向西最远走到了四川、重庆,那里的闽南话大多来源于清代时的福建。在四川彭州、金堂,重庆大足都有说闽南语的村落。
“闽南地区总人口约有一千余万,但在全国其他省份和地区,讲闽南语的人群已经远远超过闽南。不仅如此,闽南语在海外的分布也十分广泛。”夏敏介绍,在海外讲闽南语的群体超过2000万,仅仅是新加坡一个国家,就有七成的当地华人都讲闽南语。此外,在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文莱、缅甸、泰国等地,闽南语也是华侨华人的日常用语。
为什么闽南语能“跑”这么远?
闽南语的形成与发展,必然与对外迁徙有关,其源头可追溯到古代中原汉族迁徙至闽南地区的过程。
自秦汉时期开始,尤其是唐宋以来,大量北方移民南下,将中原古汉语带入福建南部,并在此地与当地原住民语言相互融合,逐渐形成了具有鲜明特色的闽南语。于是最早的闽南语,又被称福佬话或河洛话。
和其他定居文明一样,汉人自古都是安土重迁的民族,虽然总有人喜欢说福建人敢闯、敢拼、爱冒险,但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若不是生活所迫、日子过不下去,没有人会喜欢到各地瞎跑。因此,闽南人在全中国跑是有原因的。
夏敏告诉导报记者,在封建时代的大部分时间,福建都是我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三重边陲,而随着闽南人口的增多,难免出现地少人多的尴尬局面。为缓解生活压力,闽南人不得不向周边地区扩散。早在唐宋间,就开始有闽南人选择迁居广东、浙江等地,这一走,就带走了闽南语。重庆大足清代的《福建漳州徐氏族谱》里也清晰记载:“……不意年寒欠丰,男繁女众业乏之苦。常言四川耕种贸易之隆,是日弟兄同堂议妥……择取吉良黄道,起身移居四川。”
不同的是,迁居到外地后,有的闽南语被一代代闽南人流传了下来,有的则消融在当地方言中。
除了直接的经济因素,还有一个原因是战乱:闽南人或因战乱流落外地,或因参加军队在征战之地就地定居。比如,顺昌县的埔上闽南方言岛就是清代一批参加太平军的泉州人就地定居后形成的;再比如江西上饶的闽南语,根据当地人的说法,他们是因为清朝初年政府在福建搞迁界对抗明朝残余势力迁入江西的。
“正因这样大规模的迁徙,导致闽南语分布广泛,且分散在各地的闽南语在口音上差别很大。拥有如此强大的使用群体基础,可见闽南语承载着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要想推动闽南文化保护,传播、传承闽南语是重要的切入口。”夏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