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飞来飞去的劣质足球,正是孩子们走出大山的“吉祥物”
如果不是赶上了“好时候”,陶思芊也许会发现自己跟C罗多了一个共同点——在水泥地上踢球。
两年前,学校还没有球场。学生从水泥地上跑过去,总是带起尘土飞扬,而且一摔就是一身伤。校长孙晓鸣承诺,一定给大家修一个足球场。
建场地需要将近50万元,这是一个国家级重点贫困县的乡镇小学不可能拿得出的数目。 孙晓鸣到石柱县体育局和教委“到处要钱”。东拼西凑钱也不够,孙晓鸣最后赊着工程款开始动工。球场建成两年后,钱才付清。
一个人居住的陶思芊在做饭
孙晓鸣是球场边最忠实的观众。有时候看得急了,穿着西装裤和皮鞋的他干脆冲上场去,踮起小碎步给学生示范带球技术,不顾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球场边很少有家长“啦啦队”。五年级的马诗彤在球场凶狠拼抢的时候,她的爸爸正在1700多公里外的浙江宁波送快递。
为了偿还马诗彤爷爷去世前治病欠下的几万元钱债务,原先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跑运输的他只得和妻子到更远的地方打工。
土墙旁边掉漆的鞋架上放着三双踢得灰扑扑的球鞋。家门前那片一下雨就涝成池塘的空地,是她和队友一起练习颠球的地方。
每天早晨,当马诗彤走下水泥砌出的100多级歪歪斜斜的台阶去上学时,她爸爸已经开着电动三轮车在宁波的大街小巷穿梭。
马诗彤的爸爸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每周日晚上,他和马诗彤视频通话10多分钟。
马诗彤早就习惯了家长的缺席,这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在球场上是严防死守的后卫,平日里也寡言冷静,想爸妈的时候不会哭。
好不容易有一次,爸爸恰好从宁波回家办事,在被学校老师叫去开会的时候,顺便在训练场边站了一会儿。
这一站,让这个有点酷酷的女生乱了阵脚,她觉得高兴,可心里咚咚地打鼓。脚一偏,传飞了好几个球。
在老师眼里,这些飞来飞去的劣质足球正是孩子们走出大山的“吉祥物”。
2012年,当过12年体育老师的孙晓鸣调任三河镇小学校长,他便决定把足球作为学校的发展特色。
在他看来,篮球和排球对身高有要求,而农村孩子个头普遍偏矮。足球是一项低门槛的运动,不需要多少器械,场地大与小都可以动,便于普及。他还把女足选定为学校的突破口。“农村孩子能吃苦、体力好,容易培养出好苗子。”
在这所没有师资开设英语课的学校,找不出一个懂足球的老师。
学校里没有足球,孙晓鸣又去教委要了2万元钱,20元一个胶皮球买了1000个,让学校里人人有球踢。就这样,2013年4月,三河镇小学女子足球队“凑合”着成立了。第二年,男子足球队也“马马虎虎”组建了起来。
两队员在练习头球。
“重庆的房子都好高好高!”
踢球后,四年级的守门员丁小娟觉得自己变瘦了,短发的后卫马诗彤觉得自己“更凶了”,一群害羞的乡下姑娘都感觉“活泼多了,话多了”。
当然,最大的共同点是变黑了。褪下足球袜,会看到她们结实的小腿都分成了黑白分明的两截。每个女孩都顶着一张黝黑的脸,除了有虫斑的地方一块块泛着白。
跟她们一起变黑的还有教练。
4个教练每天早上6点半就到学校,在第一节课前训练1个多小时。下午风雨无阻地训练2个小时。
这些时间和精力的投入几乎没有物质报酬。教练每天只拿20块钱的补贴,“就是一个喝水的钱”。
女队主教练魏小光的妻子没有工作。为了赚些外快,魏小光开了一个茶摊。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他骑摩托车从学校回到在县城的家,还要在茶摊忙活到凌晨一点多才能休息。遇到足球队有晨训的时候,他只能睡三四个钟头。
带学生参加夏令营活动的时候,魏小光一走就是一个月,还得花3000块钱雇人帮忙料理茶摊生意。妻子嘴上抱怨着“儿子都不认识他了”,一转头帮他买好了十几个孩子的车票。
在魏小光的眼里,这些农村孩子肯吃苦,不娇气。女孩最开始一天哭两三次,到现在很少有人哭。有的人摔破了膝盖,眼泪流下来,“头一甩就忘掉了”。
2014年4月,球队首次出征,参加县里的小学生女子组比赛。没有拿到名次,后来一打听,全县倒数第二名。
短短一年后,她们就取得了石柱县校园足球小学组冠军,还要去“大重庆”打大比赛。
在重庆,她们以“11∶0”“8∶0”“6∶0”等等大比分优势一往无前,最后一场决赛让对手进了一粒球,顺利升入全市小学的决赛。
第一次穿过大山到重庆主城区打比赛时,陶思芊和队友们激动得一路都在叫嚷。
“重庆的房子都好高好高!” 她一下子把手举过头顶。队员们都把去市区称为“去重庆”,好像自己的乡镇并不属于这个行政范围。
对于生活在三河镇上和附近山里的她们来说,那里到处都是“好玩的”。
第一次吃到自助餐,孩子们觉得非常新鲜。“餐厅特别大,有好大一块区域都是各种各样的菜!”自己在家时,陶思芊的选择只有门前小花圃里种的白菜、黄瓜和葱。作为几次比赛的奖励,她们还参观了动物园和科技馆。
让陶思芊震撼的还有主城区学校的球场,进行5人制比赛的时候,它居然可以分成两个场子同时用。踩在这样的绿茵场上,她的腿不由自主地发抖。
出现这种情况的不止她一个。魏小光看到,有的队员平时明明训练得很好,到了场上动作却拉不开。还有孩子到了之后一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比赛时没精神。
他完全理解孩子们的心情。“要是我到北京,肯定也紧张。”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当然,我也没到过北京。”
足球场全貌。
时间久了,当对“大重庆”越来越“无感”时,这群“野孩子”就所向披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