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事即为弟事,决当切实处理”
1945年 “八一五光复”数月后,张学良提笔给在南京的宋子文写了一封信,通篇所谈都是私事,而且还是对外人难以启齿的困顿细节。
见报载知兄已返国,弟等在此一切安适。唯前由香港带来之现款早已用罄,目下时常囊空如洗。弟深知雨农状况,不愿常烦向他累(勒)索。现在百物腾贵,弟与四妹两人吸一吸香烟每月约千枝,就是别脚货‘大小英’香烟,要近万元。每月看看杂志,购买书籍,还有两个佣人的零费,我们四个人穿鞋袜,衣被等。每月总得几千,换个一双鞋,总是百元以上,一条被单,总是二千元以上,要是做一套布的棉衣,总要三千。我们四个人只是刷刷牙,每个月就得五百元。现在钱太不算钱了,看起来数码好大,万元当不得战前的几百元用。弟从来没有穷过,有时弟与四妹相顾大笑,觉得手中一文不名,真是好玩得很。现在不能不向兄作将伯之呼,拟用四妹名义向中国银行或兄借款数十万,或将来由弟偿还,或立即由弟函美国家中拨还。两种办法,请择其一。总之,弟每月总得两万零用(听数目吓人,其实不过当年一二百元),请兄替弟想办法。否则几万数目,到手了,下月又怎么办?弟目下快成犹太鬼了,吸香烟要吸到底,舍不得丢烟头。走路要择软的,怕费鞋哟。你们听见会笑吧?……
张学良的这封来信,百般辗转,层层审阅,经过数人之手,宋子文收到时已是1946年的春天。宋子文见了张的这封求助信,为之唏嘘,他早年曾亲赴沈阳,见识过张少帅在大帅府里的奢侈。经努力斡旋,宋子文很快就为张学良解决了一笔足可渡过难关的生活之资。
此后,宋子文在国民党政权里也越来越不顺遂,并于1947年初无奈去职,到上海过隐居生活。虽然仕途不畅,宋子文毕竟不同于其他国民党高官,这年四月东北军元老莫德惠得蒋介石允许,将要前往台湾新竹探视张学良,宋子文闻知以后,吩咐台湾银行为其解决二十万台币供会面使用,还委托莫捎去生活物品。宋子文亲笔写给张的信中说:“去岁六月间曾上才缄,外附渔竿、咖啡,今年一月复上一函,托雨农兄派弁转呈,伊雅格来华上月返美,弟自去年十月间回国,视察八年战祸,乘柳枕兄趋候之便上酒四瓶,美烟十条,赠EDIFH丝巾、脂红。”
莫德惠离开台湾时,张学良也曾给宋子文复一信,他在信中不无感激地对宋说:“弟之家事劳兄分神太多了。兄又交来法币、香烟多条等等,使弟也无法再说谢谢。而雪中送炭故人情深,只有心藏罢了。”
也是在这封信中,张学良谈到日本投降后沈阳和北平、西安等地张氏家产的分配问题。此事张学良请宋子文代他请示蒋介石,宋子文不仅为他办成了此事,还自始至终充当这批张氏财产分配的委员会负责人,这当然不是泛泛之交所能做到的。
1946年4月19日,张学良在给宋子文的复信中提到:“香烟,莫德惠这回来,各友朋送来不少,足够我们两个人一年用的,请近勿再带,以免浪费。”宋子文收阅张学良信函以后,曾有复信一件,谈到:“兄事即为弟事,决当切实处理。”
唯一的、最后的重逢
1949年,宋子文与貌合神离的蒋介石彻底决裂,到美国当寓公。宋子文和张乐怡夫妇在美国可以经常见到于凤至和她的几个孩子。20世纪50年代于凤至的次子精神失常,她极想让这苦命的孩子在临死之前见他父亲一面,但于凤至视蒋如仇雠,不肯向台湾提出请求,她向宋子文夫妇流露出这层意思。尽管那时宋因为反对蒋介石而寄居海外,根本没有能力协助这件事,可他仍然答应下来,给妹妹美龄写信,成全了张氏父子最后相会的夙愿。
在美国寓居的几十年中,宋子文不时打听张学良的近况。只要海外报界刊登和老友相关的信息,宋子文都要一询究竟。五十年代末《张学良忏悔录》从台湾传到美国的时候,宋子文一度为此发出感叹,本质上他与张学良的信仰追求毕竟有异。后来宋子文为此还专唔已从纽约迁往洛杉矶的于凤至,听她说出张学良这篇所谓《忏悔录》的出笼始末,心情方才有所平缓。在国民党体系中生活大半生的宋子文,自然理解“两蒋”(蒋介石、蒋经国)执政后的政情动态,往往在表面平静之下另有无法猜测的内幕。
蒋介石曾不断派人前往美国,劝说在这里隔岸观火的孔祥熙和宋子文早一天回到台湾去,宋子文都委婉谢绝。在胞妹美龄的多次催促之下,终于在1963年决定回台湾,但只同意“观光”,不接受任何官职。
宋子文与其说为观光而来,不如说是想借此机会和许多从前的政界至交见面。这其中他最急于见到的人,自然是分别27年的张学良。
1963年2月13日,春节过后不久,台北春寒料峭,宋子文悄悄来到台北近郊的复兴岗70号。这里是大屯山下幽静的居民区,早在宋子文返回台湾之前,张学良就在两年前从高雄迁居于此,当时他的生活条件稍有改观,不过要进入北投那幢二屋小楼里和张见面,仍需层层审批,方能成行。宋子文想见张,当然无人敢于拦阻,毕竟宋子文的身份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