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不请自来的石油商人呢?词锋犀利的班长一通抢白,让他讨了个大大的没趣。
但实际上,班长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呢:阿兵哥哪里都个个杀戮成性了?而挖油的大叔同情子弟兵,想让他们平安回家的心意,难道仅仅是虚伪吗?
最说明问题的,是班长带着比利去和球场大亨的那场谈判。
比利最后义正辞严,痛陈对方不过想利用他们,是无良奸商在消费爱国主义,当然说得痛快淋漓又大快人心
——然而,如果大亨确实能按每人10万的价码“买下故事”,比利还会严词拒绝吗?还会觉得“一点没有未必不如多少有一点”吗?
——说到底,B班弟兄念兹在兹的预付款,明明就是一桩生意经,他们实则不是真的憎恨自己被商品化,而是没法接受低价罢了。
一贯牙尖嘴利的班长之所以后来语塞,是因为他心里知道,他们受到了两重(层)羞辱——
第一层是,不论前线后方,他们都不得不像玩偶一样被摆布,甚至他们的出生入死、同袍牺牲的伤心事,都要被当做商品来贩售;而第二层则是,即便这样,他们的“价格”都还要被压榨到不堪。
第一层是潜藏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因为这几乎是时代或曰社会赋予的一种无差别的待遇;而第二层却非常有针对性,仿佛一记耳光打在了脸上。
于是,这段戏就成了整部电影的缩影:这伙大兵,总是不自知地身处在一个既错误又尴尬的地方,不管此间是一座巴格达的集市,还是一位前伊军少校的居所,还是一处叛军占领的学校,或是体育场的一片草坪、一排座位、一间办公室、一块临时舞台……
最后,他们都要为此付出或大或小的代价。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些阿兵哥,不过是些“理解不了他们有钱人”的底层孩子,要不是偶然被拍到了视频,他们注定会继续默默无闻。
何况,即便英雄地凯旋了,可实际上也并没有谁真的尊重这些实实在在的个体,亲人觉得他们是政客的炮灰,部队上则安排他们担任宣传工具,中产雅痞奚落他们是在战壕里搞同性恋的娘炮。
媒体和商界则把他们视为可供开发消费的“内容产品”,至于跟他们同阶级而相当于父兄辈的舞台装卸工,还会一言不合地跟他们往死里掐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