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当王国维在上海印刷的《教育世界》杂志发表《红楼梦评论》,当他试图以个人的欲望主体来解释小说中的人物情感和悲剧命运时,我们发现,一个建立在现代意义的“红学”帷幕,在近代江南的中心地带的上海被轻轻拉开了。于是,理解《红楼梦》与近代红学的展开,聚焦于上海的江南地域文化,开始成为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这是近代红学的起点,也是江南文化的新发展。
姑苏和金陵,是生活在京城的贾府中人的故乡和他乡
《红楼梦》在确立贾府所处的北方京城这一基本活动地点的同时,江南的一些重要城市,特别是姑苏和金陵两大城市,也不时得到呈现。
金陵南京,作为贾家的发迹地,体现出在京城为官做宰一干人等的乡土之根,也代表着历史上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曾有过的繁荣。所以,一方面,当贾政痛打宝玉惹怒了贾母,贾母可以大声吆喝回南京老家来威胁贾政。另一方面,王熙凤也可以在与贾琏的奶妈聊天时,夸耀他们王家以往在南京接驾时的富庶与荣光。而这一老宅,在贾雨村眼光里,又显示着别样的意味:
去岁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
虽然贾雨村强调的是贾府的衰而不败,但其叙述的内容却被古董商人冷子兴演说的贾府历史所笼罩,于是,门前的冷落无人,与六朝遗迹作为一个废都的气氛协调起来,为京城中的贾府,营造了一个特殊的颇具历史感的参照点。
如果说,江南的石头城相对于京城更是具有历史的意义,是时间的参照,那么姑苏则更多的是地域性的、空间参照。
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病逝扬州,由贾琏带着黛玉扶柩回姑苏老家。及至贾琏回来,在凤姐面前夸奖香菱的美貌时,被凤姐嘲笑往苏杭去过一趟的人,还这么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一个久住在京城的人,把去苏杭视为见世面,虽然这话不能十分当真,但至少也说明了,苏杭这样的城市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或者说,在当时,即便有京城这样的地方,把繁荣富庶集聚在一起,使得其它城市无可比拟,但是,对于京城里的人来说,还有一个他乡异地的神奇性,让他们存有念想。异地女子的风采,也许会更具诱惑性。所以,当元妃省亲需要准备演戏班子时,贾府也是派贾蔷等去姑苏采办教习和演戏的女子的,甚至老祖宗带刘姥姥进大观园坐船游乐时,划船的船娘也都是从苏州选来的。
故乡总是把人心收拢来的,他乡是把人心放飞出去的。南京和姑苏,就是生活在京城的贾府中人的故乡和他乡。
当然,城市,不仅仅是一种景观,不仅仅是一种意象,城市中生活着的人,构成了城市的灵魂,当他们离开各自生活的城市而进入到新的环境时,原有城市留在他们各自身上和心灵的烙印,似乎并不能如同他们走出地界一样的完全摆脱。
《红楼梦》第五回写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在金陵十二钗正册看到十二位女子,除开同胞姐妹、嫂子等人外,与其关系最密切的女子主要有四位: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和妙玉。宝钗和湘云来自南京,黛玉和妙玉来自苏州。把这四位女性的性格气质细细梳理,我们发现,人物的性格与其相应的江南地域特色,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林黛玉的风流袅娜中体现出的灵秀气,与薛宝钗的鲜艳妩媚中所体现的端庄气,是与苏州和南京两个城市各自的风貌息息相通。再把苏州人妙玉和黛玉分一组,南京人史湘云和宝钗可以归入另一组,那么,妙玉和黛玉的孤僻、使性子但又重情感(如妙玉遁入空门仍不能完全摆脱),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两人后来都成了孤儿,家庭无助的环境决定了人物的性格,一个更大的苏州城的地域性环境,是否也或多或少对两人性格的形成,起到一点微妙作用?甚至让我们猜测,这其中是否也有着作者本人对城市人物性格的一种模式化认识(如同为苏州女子的藕官和菂官假戏真做,龄官对贾蔷的一往情深)?而薛宝钗和史湘云共有的那种豁达大度,是否也多少透露着石头城曾经作为帝王之都的器局和韵味?这些江南城市地域与红楼女性的复杂关系,都是饶有趣味的话题,值得深入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