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具有创造力,也有判断力。地理思想更是如此,它不仅创造,也要判断。缺乏判断的思想,没有实践意义。大地上的事物繁琐多样,这令地理学家们投入大量时间去考察、记录、分类,而这项“事实判断”的工作之后,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做“价值判断”。地理学的价值判断基于人地关系,即特定的地理区位为人的行为提供怎样的价值,这是地理学研究的本质。人地关系是具体的,价值判断也是具体的,甲地是适宜做交通枢纽还是农业基地?乙地是适宜建立大城市还是发展产业集群?丙地的生态环境究竟有多大的社会承载量?这些具体多样的价值判断为地理学带来思想的丰富性。
突破传统思想,是地理学获得创新成就的重要途径。“胡焕庸线”的提出,突破了传统华夏世界的圈层结构的观念,而强调东西之间的深刻差异。
人的思想中不仅有科学理性,也包括人文主义的意象感知。在地理思想中,意象更贴近生活,贴近人生,贴近具体的个人。美籍华人地理学家段义孚在这一方面曾引领国际人文地理学的进展。现在常说的“乡愁”,其实就是一种家乡地理情感记忆。对一个人来说,家乡是大地上的一个永久性的坐标,无论这个人走到世界的什么地方,心中永远驻守着对那个特定地方的深情。家乡情怀就是一种地理情怀。
以意象感知的形式存在于人们头脑中的地方是很多的,它们是丰富多样的,有的地方是神圣的,有的地方是审美的首选,有的地方与理想相关,正是它们代表着人们真正的世界认知。这是每一个人用思想、情感进行选择的结果。人文地理教师常常有这样的教学练习,要求每一个同学对同一个地方绘一幅地图,结果画出来的地图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个同学的记忆不同,而记忆都是有选择的。这里又出现了多种“可能的世界”的情况。
人类既以身体面对地理环境,也以头脑面对地理环境。地理在大地上,而地理学在人的头脑里。头脑是用来思想的,地理学的思想世界是大脑加工的结果,它基于大地,却又升华起来,形成一个认知、判断、选择、行为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交织着人文的理性、智慧、情感、趣味。现代人文地理学的任务,正是要认识和解释这些过程。
(《新订人文地理随笔》:唐晓峰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